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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上)

编者按:《洛伦佐与乔瓦娜:文艺复兴时期永恒的艺术与短暂的生命》是一部艺术社会史的典范之作,讲述了15世纪佛罗伦萨丰富多彩又动荡不安的世界里一对年轻夫妇洛伦佐和乔瓦娜的故事。他们的一生浓缩了理想主义、美、戏剧性和政治上的动荡。 二人家族档案中未曾公开的文件(传记、账本、公证事件、财产清单记录、私人书信)使我们得以窥见他们的日常生活,而同时代的作家、艺术家献给他们诗歌和艺术作品则提供了他们对爱情、婚姻、生命、死亡和永生信念的见解。作者将文本文献和视觉资料紧密结合勾勒出这对夫妇的一生,展示了文艺复兴时期生活和艺术是如何完全交织在一起的。

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婚礼是一件盛大而具有仪式性的公共事件,无论从法律上抑或象征意义上来看,它都是一段包括诸多协商和典礼的漫长过程的高潮。首先,家族的管事者将进入复杂的有时甚至耗时很长的协商过程,最终以握手的形式来确认双方达成了一个共识。之后,一名公证人将会起草一个正式的文件—这是为防止双方中的任意一方轻易毁约的预防措施。通常此后会紧接着一次会议,往往选在一个公共场所,新郎和新娘的父亲将会正式确认婚约的各项条款。这一仪式之后,新郎会派遣他的仆人和侍从前往新娘的住处,赠予她一个装满珠宝和贵重纺织品的盒子。真正的婚礼将在数月之后举办:在各自亲戚和朋友圈中选出的一小批人的见证下,新郎和新娘将接受公证人的询问并交换神圣的誓言。正如在古罗马,一段婚姻如果没有获得女性的应允是不能被正式缔结的,所以新娘必须出席婚礼这一环节。之后,新娘和新郎交换戒指,和现在一样,这一行为是双方感情的一种象征,由此一段婚姻正式缔结。最后,在几天也可能几周之后,新娘被接到丈夫的住所时婚姻关系正式对外公开,在富裕家庭中,这种仪式时常伴随有穿越市中心的一个节庆般的队伍。桑德罗·波提切利和工作坊 :《婚宴》(局部),私人收藏

婚前协议通常都会在公证文书中有记录,但洛伦佐和乔瓦娜并没有类似的记录留存。不过,当时的一些其他文件也为我们提供了这段婚姻的一些重要信息。在早先提到的马索·德格里·阿尔比奇的账本中有关于他作为新娘父亲所承担的经济上的责任,另外他还记录了乔瓦娜婚礼耗资的每一个细节,也正是通过这些详尽的财务记录,我们能够还原筹备一个完整婚礼的生动场景。我们的另一手资料则呈现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那就是由人文学者、执教佛罗伦萨大学的纳尔多·纳尔迪撰写的《写给杰出的年轻人:洛伦佐·托尔纳博尼和乔瓦娜的新婚颂诗》( Nuptiale Carmen ad Laurentium Tornabonium Iohannis filium iuvenem primarium),作者记录了婚礼的壮观场面,用优雅的哀歌双行体描绘了婚礼的华丽和荣耀。全诗以优美的人文主义小写体写在羊皮纸上,10对开本共计336行诗句,纳尔迪将其献给这一对新婚夫妇。学者们察觉到字迹很像抄写员阿历桑德罗·韦拉扎诺(Alessandro da Verrazzano)的书写,他的高贵出身使他常常与人文主义者和有影响的收藏家们为友。在这里,一位无名的细密画家在羊皮纸上添加了稀疏却非常精美的彩饰。洛伦佐和乔瓦娜的家族纹章都在作品的第一页以鲜艳的色彩展现。纳尔多·纳尔迪 :《新婚颂词》开页,私人收藏

佛罗伦萨新婚颂诗并不常见,不过纳尔迪是佛罗伦萨为数不多的常常撰写这种赞美新娘和新郎的新婚颂诗的人文主义者。我们从仅有少量留存的印刷版本中得知,1487年他写了一首诗,以纪念博洛尼亚的安尼巴莱·本蒂沃利奥和卢克雷齐娅·德·艾斯特的婚姻。1503年他还写了另一首新婚颂诗,这一次是受托尔纳博尼的一位邻居 — 洛伦佐·迪·菲利普·斯特罗齐(Lorenzo di Filippo Strozzi)的委托,其最终呈现为私人收藏的一份奢华手稿。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佛罗伦萨最富裕的家族都请纳尔迪撰写颂诗,为他们家族的婚姻更添一份荣耀。

在《新婚颂诗》中,当歌颂洛伦佐和乔瓦娜时,纳尔多·纳尔迪使用了不少诗的破格。几乎每一个赞颂的时刻都会有古典众神在场,不过在这首诗中,更与众不同的是一种褒扬的基调。从文化—历史角度来看,观察纳尔迪在描绘洛伦佐和乔瓦娜的婚礼这一具有不同寻常意义和风格的事件时所采用的方法和比喻是颇为重要的。

整个婚礼的准备过程是按照一套固定模式进行的,因为这也不是马索第一次嫁女儿。最初,他在1471年10月8日这一准确的日子,为当时还不满3岁的乔瓦娜日后的婚姻预备下了一笔钱。15世纪上半叶,佛罗伦萨政府出台了一项政策:每一位佛罗伦萨公民可以以十分优惠的利率将钱储存在市政储蓄银行。和当时大部分的佛罗伦萨公民一样,马索也享受了这一优惠政策。这是一种积累嫁妆的有效方式,那些及时存款的人可以在之后的15年获得年利率超过10%的收益,不过,这笔钱在少女成年时就达到了峰值。1472年,佛罗伦萨公民给非私生女儿的最高嫁妆大概是800大佛罗林,大约为960佛罗林金币。马索为乔瓦娜准备了总数约1250大佛罗林,相当于1500佛罗林的嫁妆,这笔钱相当于一名高级政府官员年工资的10倍,这其中75%都直接或间接来自那笔嫁妆存款。另外一些花费主要是各种出嫁日用品的支出,根据传统惯例,新娘将这些陪嫁品带到她的新家。我们可以在马索账本中夹的一张纸片上看到具体的账目信息,尽管这是一个简要的记录,不过各种计算还是精确到了最后的银币数目:

洛伦佐·托尔纳博尼所收到的乔瓦娜的嫁妆:1250大佛罗林,相当于1500佛罗林金币

同一天我将乔瓦娜的嫁妆178.8佛罗林金币转给洛伦佐洛伦佐收取的各种礼金大概价值在420佛罗林金币马索·德格里·阿尔比齐 :账本,1480—1511 年,活页笔记 , 弗雷斯科巴尔迪档案馆

乔瓦娜父亲所准备的大部分嫁妆都是供个人使用的。婚礼前两个月他定制了18件衬衫以及一些围裙、帽子、长袜和手帕等,总共花费了18佛罗林。乔瓦娜还将一些奢华的梳妆物件带到了新居,其中包括一面镜子、一把配以镀金手把的由绸缎包裹的梳子、发带、别针、胸针、手包和两把象牙梳子。另外账本中还提到了“为接生婆准备的金色铜盒”,这里饱含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期待,即希望乔瓦娜能够很快需要一位助她生产的女人。

嫁妆中的名贵物品还包括一个价值2佛罗林的象牙盒和价值4.5佛罗林的锻造精良的黄铜盆,银匠弗朗切斯科·迪·乔万尼(Francesco di Giovanni)将两个家族纹章镀银并上釉装饰其中。马索的账本中记录有单独支付给弗朗切斯科制作这个物件的费用。这一铜盆并不是为乔瓦娜个人准备的,它也是年轻夫妇招待他人时的展示品。客人们使用铜盆洗手时将会联想到托尔纳博尼家族和阿尔比奇家族之间牢固的关系。另一个有趣的物件是“配有叙事插图的时祷书,四周有银色配饰的纸板”,购买这本时祷书花费了20佛罗林,另外这本书还为了婚礼而进行了额外的装点,乔瓦娜一生都十分珍惜这本书。

总的来说,乔瓦娜的嫁妆里囊括了一些传统习俗的物件。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出嫁时,父亲除了准备梳妆品和衣物之外,嫁妆里通常还有一个盆和一些祷告的物件,例如时祷书。与这些物品本身同样有趣的是参与制作和获取它们的那些人。马索的账本里罗列了佛罗伦萨的各行各业,不仅有权贵和牧师,尤其还出现了不少小商人和工匠们的名字,他们大多居住在城市里,人们只知道他们受洗时的名字。

乔瓦娜的姐夫菲利普·迪·卢托佐·纳斯(Filippo di Lutozzo Nasi)在许多交易中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菲利普的家族在15世纪迅速崛起,因而成为年长乔瓦娜两岁的姐姐巴尔托洛梅亚门当户对的婚姻对象。通过为女儿寻觅不错的丈夫,马索建立了新的互惠共赢的家族联盟。例如,菲利普的哥哥弗朗切斯科·迪·卢托佐·纳斯就在美第奇银行的那不勒斯分行担任主管,而他的继任者正是洛伦佐·托尔纳博尼。

乔瓦娜的礼服来自不同的地方,多数是由传统手工制作的,其中裙子是从裁缝乔瓦诺内(Giovannone)那儿订制的,鞋子来自皮耶罗·德·南多·查尔扎罗(Piero di Nando chalzaiolo)和伊奥柯普·皮阿内罗( Iacopo pianellaio),一些寻常的衣服和饰品则来自一些零售商家,例如商人托马索·迪·帕格霍洛(Tomaso di Pagholo)、男士服饰经销商安东尼奥·迪·塔戴(Antonio diTadeo)以及零售商皮尔。精美的刺绣是委托穆拉塔修道院和圣温琴佐( San Vincenzo)修道院的修女们制作的,这些传统的手工劳动是她们收入来源的一部分。

许多能工巧匠也被一同召集完成一些镀金镀银的工作,弗朗切斯科·迪·乔万尼不仅为这一对新人装饰大铜盆,同时也曾为乔瓦娜的时祷书镀金边。弗朗切斯科在佛罗伦萨享有盛名,他和助手安东尼奥·迪·萨尔维(Antonio di Salvi)曾为佛罗伦萨最富有和奢华的羊毛商行会的卡利马拉(Calimala)礼拜堂的银色祭坛制作了其中一组浮雕。马索还与马索·腓尼格拉( Maso Finiguerra )的弟兄 — 金匠弗朗切斯科·腓尼格拉(Francesco Finiguerra)签订了一个合约。马索·腓尼格拉发明了黑金镶嵌技艺并促进了金属雕刻艺术的发展。相比之下,弗朗切斯科·腓尼格拉并不是很成功。事实上,他能从乔瓦娜的父亲那儿获得一个一般的委托件已经是天赐良机了。1480年当被问及经济状况时,他坦言几乎挣不到足够的钱支付他在如今市政厅广场和圣玛利亚街之间的瓦凯雷奇亚街的工作坊的租金。他的运营资金几乎完全耗尽,曾被迫不止一次地为其他工匠打零工。

最后,在7月4日的账本上,可能就是婚姻协议签署的那一天,马索支付给木匠贝托一笔费用,用以建造一个木制的平台,这一平台是为一小波欢庆队伍而设立的接待处。宴会在托尔纳博尼府邸的内庭院举行,那里供应有干白葡萄酒、面包和薄饼。

新郎一方的托尔纳博尼家族倾尽全力履行承诺,目前虽然没有留存的书面材料来说明在新人订婚时他们最初的努力,但幸运的是,最近在法国艺术市场上出现的一个物件让我们了解了故事的一部分。那是一个圆形木盒,上面装饰有优雅的镀金石膏,也就是我们所称的膏状首饰盒(pastiglia casket)。盒上刻有托尔纳博尼与阿尔比奇家族的家族纹章。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盒子里曾保存的是洛伦佐赠予乔瓦娜的一些珍贵物件和象征性的礼物。事实上,这里很可能存放有几乎每一件乔瓦娜肖像画中都曾佩戴的那一件昂贵的链坠。佛罗伦萨的传统认为一个美丽的妻子绝不能缺少与之匹配的华丽珠宝,因此,托尔纳博尼家族将珠宝赠予新娘,当新娘佩戴珠宝时,它的华彩同样映衬在新娘身上。佛罗伦萨制造,印有托尔纳博尼家族和阿尔比齐家族纹章的首饰盒,私人收藏

在上文所述的一系列准备环节和仪式之后,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庆典活动。正如纳尔迪的婚姻颂歌的起始页所记载的,这一庆典活动开始于1486年的9月3日。一半的佛罗伦萨人都参与其中,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人们对这一场婚姻庆典的热情。在佛罗伦萨共和国一段时期的军事动乱之后,至少在这一段时期没有战乱的威胁。

1485年至1486年8月,意大利半岛曾见证两个对立阵营几乎持续不断的军事敌对:一边是与威尼斯共和国结盟的教皇势力,另一边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米兰大公和那不勒斯王国。1485年一场受教皇英诺森八世支持的反抗阿拉贡的费迪南德的叛变使得罗马和那不勒斯的关系更加紧张,不过1486年8月11日签署的一则条约则使双方获得了短暂的和平。所有有影响力的佛罗伦萨人都清楚地知晓在意大利半岛上所发生的事情,作为“同辈中之首”(primus inter pares)的洛伦佐·美第奇始终知悉事态的最新进展。一封米兰公使的信和一封由洛伦佐本人写给雅克普·圭恰迪尼(IacopoGuicciardini)的信揭示了“豪华者” 与费迪南德的儿子拉布里亚的阿方索伯爵在9月2日,也就是洛伦佐·托尔纳博尼婚礼的前一天在桑塞波尔克罗区附近会面。然而,这些统治者的忧虑以及新的政治契约的涉及面与风险几乎没有或极少影响到洛伦佐与乔瓦娜的婚礼,因为婚礼本身实在是华丽至极。(未完待续)

本文摘选自《洛伦佐与乔瓦娜:文艺复兴时期永恒的艺术与短暂的生命》,[荷]赫尔特·扬·凡·德尔·斯曼著,陈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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